胡可涛，陈金香

　　（清华大学 哲学系 北京 100084； 江西师范大学 政法学院 南昌 江西 330022）

　　2007年8月28-29日，由中国殡葬协会全国公墓委员会、天津永安集团主办，台湾生死学会、江西师范大学道德与人生研究所等单位联合承办的第二届“海峡两岸殡葬文化与生命教育研讨会”在天津举行，来自海峡两岸的50多位专家学者出席了会议。会议以“殡葬文化与生命教育”为主题，围绕殡葬文化的意义与价值，悲伤抚慰、非正常死亡、生死观、生命教育课程等众多议题，展开了深入而热烈的讨论。

　　一、 关于殡葬文化的意义与价值

　　学者们一致肯定挖掘传统殡葬文化资源对于发展当代殡葬事业的价值与意义，同时，有学者还专门论述了传统文化中的风水、诔文的现代转换问题。

　　台湾铭传大学钮则诚从殡葬文化的学科建制高度，分析殡葬文化的思想依据。他将殡葬文化学分成历史、思想、宗教、哲学四个部分，并认为殡葬文化扎根于民族的历史社会脉络，所以应当纳入“以汉民族为主的生活方式”中加以反思。同时，殡葬改革也需要在继承传统殡葬文化的基础之上加以文化革新，要突出“中国人文自然主义”特色。而殡葬改革的目的应是维系“礼”的真情实义，在“俗”的部分应尽量美化、简化、净化，重点在于破除盲从迷信和陈习陋规，力倡丧事的简化、净化与美化，积极推广环保自然葬。

　　华中科技大学张三夕从分析古代诔文的文体形式入手，探讨了写作哀悼逝者文章的方法和要求。他以《世说新语》与《文心雕龙》中有关诔文资料作个案研究，认为古代诔文写作要点：其一是形式上的要求，择录亡者的嘉言和美德，采用传的形式和颂的语言，歌颂亡者的生平并哀痛其死亡；其二是情感或效果上的要求，诔文在悼念亡者的时候，要使读者仿佛看到亡者一样；叙述他的悲哀时，应使读者真正感到凄切而伤心。而现代人写作哀悼逝者的悼文则应从古人注重诔文写作之事中得到启发，悼念亡者的文字形式应避免‘世俗之奠礼’，而应追求‘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的悲伤表达效果。

　　南昌大学黄德锋探讨了传统文化中的风水说。他认为风水文化实质是一种环境选择的学问，是关于阳宅居住与阴宅卜葬的的环境生态学。其目标是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发展，有着鲜明的合理内核，在现代社会需要继承与发展。他阐述了风水思想指导下的墓地选择原理，并就平原地区如何进行墓地选择发表了自己的观点。最后，他指出现代社会条件下，风水发展的归宿应当是回归自然——人类生存和生活的原始本质。

　　二、 关于悲伤抚慰与殡葬服务

　　悲伤抚慰主要是台湾学者关注的焦点。他们从不同的角度探讨如何完善悲伤抚慰的技术。有的从顺导抚慰者的生命能量，有的从善待死者遗体，有的则从提高殡葬服务水平出发，改善和提高悲伤抚慰的效果。还有个别学者对两岸殡葬行业服务进行了对比。

　　台湾致理技术学院杨荆生从顺导生命能量的角度来阐述悲伤抚慰的作用。生命能量指凡是有生命者所具备及展现的生命力，可以从身、心、灵三个途径，去掘发生命能量。当人的身、心、灵随着学习与实践的积累，可以塑造人格、情绪、直觉、经验等，最终转化为生命能量。她重点探讨了改善EQ（情商）对于提升生命能量的重要性，认为EQ教育是自利利他的自我教育，通过EQ教育正确地引导生命能量能使人获得身、心、灵的全面健康。它不仅有助于提升悲伤抚慰的品质，而且可以促使从事生命事业者成为最佳的悲伤抚慰者。

　　台湾万能科技大学陈姿吟从维护死者尊严、减轻丧亲家属的悲痛出发，探讨了遗体修复技术及其对于悲伤抚慰的重要作用。她认为遗体是死亡的象征，当瞻仰仪容时亲友透过视觉观感表达对故人的思念与情感。从遗体修复颜面美学的层面而言，应当忠于故人的影像再现，其中唇部的修饰是影响脸部骨骼、肌理、纹路和五官平衡的重点。她以假牙缺损为例，结合民间殡葬禁忌，提出改良唇、齿修饰的材料与更新模式的修复技术。该技术旨在尽量恢复逝者生前的自然观感，以达到“善吾生，善吾死”的善终目的，最终有利于对丧亲家属的悲伤抚慰。

　　国立台北护理学院曾焕堂从提升殡葬从业者的服务水平出发看待悲伤抚慰问题，他认为殡葬从业者在治丧过程中，除了协助办理丧事外，也需要对丧亲家庭进行悲伤抚慰。。因为丧葬礼仪过程是具有潜移默化丧葬者的悲伤疗愈历程。所以，殡葬从业者在掌握殡葬管理技能的同时，也要有悲伤抚慰的知识和技能。他根据丧葬礼仪的程序，以图表的形式分别从搬铺、接体、助念、守灵、做七、告别式、百年等七个方面探讨了丧葬服务人员在丧葬礼仪中对丧亲家庭进行悲伤抚慰的方法。他认为，这不仅可以给丧亲家庭提供悲伤抚慰，提高了殡葬服务水平，扩大业务范围，也有助改善殡葬业的灰暗形象。台湾中华医事科技大学王士峰首先分析了悲伤的三个意义：1、失丧：失去亲人这件丧本身；2、悲伤：失去亲人的一种体验；3、适应失去亲人的过程。他认为，悲伤是人类所能经历的最踏实的痛苦情绪,它可能大举破坏我们的免疫系统，而悲伤的过程则是从失落的痛苦中痊愈的过程。因此治疗悲伤最重要的因素是要有健康的态度，所以，应让家属适时的释放伤心的情绪。殡葬从业人员对丧亲家属进行悲伤抚慰，可分为六个阶段：预期性悲伤管理、急性悲伤管理、死者安顿管理、人际关系网络管理、哀悼历程管理与后续关怀管理等，从而实现让丧亲者家属从失落的悲伤中走出来，重新踏入社会，与社会整合的目的。台湾华梵大学林君妤则专门就丧礼服务人员在丧葬仪式中进行悲伤抚慰，如何定位好自身的角色，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三峡大学彭红卫认为目前国内对悲伤抚慰的社会意义和发展前景的认识还不够深入，学术界与殡葬业界缺乏理论与实践的沟通，导致目前国内悲伤抚慰事业发展举步维艰。他尝试性地提出了应对策略：中西方生死哲学（“死而上学”）必须从理论向实践转化，以心理咨询或心理治疗为主要方式，依托殡葬业的悲伤抚慰工作来展开。殡葬服务（“死而下学”）在借鉴国外和港澳台地区优质经验的同时，必须强化以“死而上学”为理论支撑的悲伤抚慰工作。

　　东北大学社会与经济复杂性研究所陶在朴教授则从经济学的角度探讨了死亡服务产业的几个问题。陶教授分别分析了死亡服务产业的产业名称、产业分类与统计等问题。最后，陶教授设计了一个以电子数据表(Spreadsheet)为基础的自动成本分析模拟器(Simulator)，为死亡服务产业的成本计算提供了便捷的途径。

　　台湾辅英科技大学尉迟淦则对海峡两岸的殡葬服务进行了比较。他认为海峡两岸在殡葬服务既存在着一致的地方，又各有特色。海峡两岸的殡葬业者都深深认识到提升殡葬服务品质的必要性，并不约而而同地将仿效社会典范形象作为改善殡葬服务人员社会形象的途径。不过，在提升服务品质的方向上，双方存在明显的差异。大陆地区把重点放在火化后的服务创新上，而台湾地区则将重点则放在告别式的服务创新上。最后，他认为，海峡两岸在殡葬服务上可以互相借鉴，共同推动殡葬事业朝着人性化服务的方向发展。

　　三、 关于非正常死亡问题与生命教育

　　伴随着近年来青少年自杀现象的加剧，该问题不仅引起了与会学者的共鸣，也引发了与会者对生命教育的讨论。

　　台北护理学院林绮云从青少年忧郁与自我伤害防治的角度探讨了青少年生命教育。她认为青少年自杀与忧郁的预防保护不能仅仅局限在校园内，更需要家庭、学校、社会特别是社区联合起来，共同担负起预防保护工作。因此，应以社区为单位，组织和培训预防青少年忧郁与自我伤害的人员，让小区中的每个人都能关怀关心其周围的每一个孩子，人人能参与预防工作，建构完整而严密的忧郁与自我伤害预防保护网。

　　清华大学胡可涛围绕当代大学生的自杀问题，分析了大学校园的心理咨询的优点及其不足。他认为，自杀问题并不完全是由心理问题引起的，它与时代问题、人生问题密切交织，所以需要拓宽大学生自杀预防的视野，从推动生命教育，解决人生问题入手，抑制大学生自杀率。具体而言，高校应当重视人文教育，拓宽人文素质课程的通道；尝试采取灵活多样的形式推行生命教育课程；利用大学生社会实践的机会，推广生命教育。

　　江西抚州社会科学院罗伽禄剖析了青少年的凶杀现象。他认为生命意义的淡漠化、教育中的功利化助长了校园暴力乃至校园凶杀案件的上升。针对这些问题，需要加强青少年的生命教育，着重解决青少年生命教育中的几个重要矛盾：1、解决生理生命的有限性与人文生命的无限性的矛盾，建构合理的生命意义；2、解决生活需求的无限与生命承受的有限之间的矛盾，把个人的需求放在承受之中；3、解决生之无限的企图与死之必然的矛盾，坦荡生活，谋求生命价值最大化。4、解决生之责任与死之解脱的矛盾，珍惜与保护自我生命。此外，还需要采取措施改善青少年的成长环境，建立健全预防机制，保障青少年的生命安全。

　　围绕中国生命教育的特色，江西师范大学郑晓江发表了自己的观点。他首先分析了我国生命教育的现状：生命教育的理念已逐步深入教育界，生命教育的实践也悄然在全国许多大学、中学、小学中开展，但生命教育在我国大陆地区至今还没有取得“准生证”。要让生命教育在中国健康持久地进行，特别是让全国众多的青少年真正获益，就必须首先解决生命教育究竟教什么的问题。在对海内外生命教育兴起的背景考察后，他认为要发展有中国特色的生命教育模式重在走向人文生命的教育。中国特色的生命教育应该突出的是，人之为人的关键是人文生命而非自然生命，仅仅讲自然生命就把人降格为动物。人死后，生理性生命走向了终结，但其血缘亲缘生命、人际社会生命和超越性的精神生命仍然存在。

　　台湾高雄师范大学张淑美从教师培养的角度谈青少年生命教育的推行问题，主张生命教育应当通过教学目标、教学内容、课程实施和评量方式等途径融入师资培训教育科目中。她反省了生命教育在师范院校中存在的不足之后，提出了如何改善师资培育中的生命教育的建议。她认为在师资培育阶段生命教育之课程设计与实施中，生命教育应当与多种学科融合互渗并以生死教育为取向进行生命教育的课程设计与实践教学。生命教育要回到生命与教育的本质：生命追求善生善终，教育追求向上而生，生命教育的最终目标就是使人活出生命的意义与价值来。

　　吉林大学李聪、江西师范大学徐春林均从哲学层面对生命教育进行了探讨。李聪认为人的生命存在方式是“生活”，而其他生命存在的方式仅仅是“生存”，人以“意义生命”区别于其他生物。但是现代科学技术则对“生命意义”进行了解构和祛魅，所以，现代人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危机。他从“生”、“死”辨证统一的立场出发，重新探讨了生命的意义，主张在“生命的责任”与“责任的生命”的相互诠释中，肯认人之生命存在的意义与价值，重新确立现代人的安生立命之本。徐春林辨证地分析了生命教育与生命哲学的关系。他认为现行的生命教育存在着根本性的缺陷，主要表现在它缺乏生命理念的引导。然而，生命理念的确立并不是生命教育所能解决的问题，它必须依赖生命哲学的支持。不过，生命哲学确立的生命观念也必须借助生命教育才能深入人心，成为指导人生的巨大力量。因此，当前的生命教育，一方面需要加强生命哲学的引导。只有生命哲学才能有效地构建人的“镜像自我”，确立人的合理的生命观。另一方面，生命哲学对人的塑造和引导功能又必须借助生命教育得以实现，生命教育必须体现生命哲学对生命的规定。

　　江西师范大学朱清华、陈金香分别从中学德育、老年阶段谈及了生命教育的作用与意义。朱清华认为，当前中学德育，面临相当突出的现实困惑，可以利用新兴的生命教育加以补充和完善，她就如何在中学德育中渗入生命教育，以及生命教育对中学德育的作用，探讨了两者之间的相互关系。陈金香立足当代中国迈向老龄化的方向发展的客观趋势，从“老年人问题”、“正常死亡”观念消失、传统生死智慧的消解、以及老年生命教育的遮蔽等方面，阐述了老年人生命教育的必要性与可能性。

　　会上，宋庆龄基金会吴依洋还介绍了宋庆龄基金会对青少年生命教育的工作情况。她认为国家对青少年的健康成长一直给予了巨大的关怀和殷切希望。青少年生命教育也越来越受到各级政府和社会各界的关注。在中国宋庆龄基金会的推动下，我国青少年生命教育在短短两三年内已取得巨大发展，相继成功举办了“中华青少年生命教育高校巡回演讲会”、“中华青少年生命教育教师高级研修班”和两届“中华青少年生命教育论坛”，成立了“中国宋庆龄基金会（北京）青少年生命教育基地”和“中国宋庆龄基金会（浙江）青少年生命教育基地”。宋庆龄基金会还与多家单位合作，共同推动中国青少年生命教育。我国青少年生命教育正朝着可喜的方向发展。

　　四、 关于生死观与生命观问题

　　生命教育实质上就是需要改变人们对生命与死亡的不适宜的态度与看法，自然生死观与生命观显得至关重要。学者们从古今中外不同的文化资源出发，探讨了不同的生死观与生命观模式。

　　中共中央党校靳凤林集中分析了德国生命哲学家西美尔的生死观。他认为西美尔将死亡升华到了人性的高度，正是由于死亡的存在才彰显出生命存在的价值与意义，才使人生充满悲伤，也伴随乐趣；人的生命过程终会结束，而生命内容不会随着生命过程的终结而结束，因此人的不朽应通过创造不朽的生命内容来实现。他认为西美尔的生死观有两点重要的启示：一是与自然世界单一尺度的存在方式不同，在人类的生命深处，自始至终蕴藏着一种追求解放的旨趣，它使人力图创造属于人的价值生命和文化意义。二是人应当辩证地看待自身的生命实践活动。人当下的前途和命运完全取决于自己的决断和行动，人应当以刚健有为、乐观向上的精神去面对生命道路上可能遇到的挫折、灾难与死亡。

　　厦门大学刘泽亮返本开新，对孔子儒学生命观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他认为孔子儒学重视人生意义与精神价值追求，注重社会稳定与人伦和谐的建构，并且相互联系。“仁”作为秉于天道的道德自觉，是对自然人伦生命的敬畏，也是“礼”的理论基石；“礼”作为燮理人伦的道德规范，是对社会民生的关怀，也是“仁”的具体落实。“仁”“礼”并举，由内圣而外王，即使是今天也是提升我们生命境界，促进社会生命的和谐有着重要的意义。

　　厦门大学陈全新、河北大学申巍、江西师范大学曾勇则分别探讨了佛教、道家与道教的生死观。陈全新主要分析龙树《中论》的生死观，认为龙树生死观的理论基础是佛教性空缘起法则，他还将之与儒道生死观进行了简单对比；申巍解剖了庄子的生死观，她认为庄子为传统中国人的生命信念和彻悟死亡开拓了广阔的自由空间；曾勇则从“生命之知”、“生命之情”、“生命之意”、“生命之行”四个方面梳理了葛洪的生命智慧。他认为葛洪的“形宅神主”“形神相依”的生命结构论是对生命组成是比较准确的认知。而葛洪从天地道德人伦的角度认识人生,强调贵生重生乐生，溥爱众生的思想，在当前的生命教育中依然可资借鉴。

　　五、 关于生命教育课程的探讨

　　与会专家对于生命教育课程的开展，具有极大的热情。会上，大陆学者张彩华、台湾吴凤科技大学纪洁、分别展示了各自的生命教育示范观摩教学课。从中，既展现了两岸生命教育课程的共同点，又反映出两岸生命教育课程各有其侧重点。在教学主旨上是一致的，都突出了让学生提升生命意识，珍爱自己与他人。在教学模式上，她们都采用了多媒体教学。纪洁芳以情感人，通过讲故事、让学生动手等感性直观的方式，让学生体悟生命的尊贵、神圣，生的喜悦和生命的意义。张彩华以理服人，通过介绍不同人生阶段的特点和分析青少年性行为后造成的生理、心理后果，以及青少年是否有承担性交往后果的能力，引导青少年正确认识和对待与性有关的问题。

　　专家们还就生命教育课程的设计进行了讨论。纪洁芳向大陆学者介绍了台湾生命教育课程的现状，以及面临的问题，并着重强调了在青少年中开展生命教育课程的重要性。杭州教育科学研究所韩似萍作了“爱•智慧——生命教育课程的追求”的主题发言。她认为爱和智慧应贯穿于青少年生命教育的课程中并成为青少年生命教育的目标。同伴世界是几乎青少年的全部世界，青少年在同性间和在异性间的价值地位是其生命的主要支柱。而当前我国独生子女政策改变了孩子的生活环境，预设的、轨道式的生活给孩子带来的只是单调、苦恼和烦躁，孩子体会不到自身的价值和生存的意义，很容易走上歧途。因此建构青少年的同伴世界至关重要。根据“爱和智慧”的教学目标，生命教育课程可分为生命的缘分、生命的呵护、生命的经营和生命的升华等四部分。在教学中，教师应换位为导师，指导青少年建构生命的意义世界，热爱生命，珍惜生命。

　　本次会议，是继2006年第一届“海峡两岸殡葬文化与生命教育研讨会”之后，关于殡葬文化与生命教育的又一次重大的学术会议。它不仅加强了学术界与殡葬业界的沟通，促进了海峡两岸对于殡葬文化事业的交流与共识，而且对于推动了国内生命教育的理论与实践也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