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汉 张登国
(南京大学社会学系,南京,210093)
【内容摘要】侵入与接替是城市社会结构变迁中的重要现象,由此发生城市社区使用者和社区功能的演变。单位曾经是中国计划经济城市的主要管理单元,它们在今天正在发生重大变化,主要表现为“单位性”和自我谋利性的强化,单位能够依靠自身力量进行一定程度的社区自我更新。土地经济学的规律是商业机构侵入单位社区的重要原因。在商业设施和机构的侵入过程中,单位起到了一种“管理”、“导向”的作用;由于单位的控制力的存在,社区居民并没有发生较为普遍的居民演替的现象;由于社区管理的薄弱和单位制的日渐式微,居民对单位及社区的安全感、认同感和归属感都在降低。
【关键词】侵入 接替 单位 社区 自我更新
一、“侵入与接替”及单位制
1、“侵入与接替”是城市社会结构和空间结构变迁的重要表现
侵入与接替是城市社会结构变迁和产业结构变迁在城市空间结构上的投影。由于城市社会结构和产业结构发生变迁,使城市中的某一区位、某一社区的土地利用性质发生变化或者土地的使用者发生变更,导致这一区位和社区本身在城市中的基本功能意义以及与邻近区位或社区的结构功能关系产生演变。新的城市功能如商业功能是侵入性功能,而作为侵入者的商业机构,商人等成为该区位或社区新的所有者或使用者。而原有的所有者或使用者则主动或被迫在这一过程中接纳这种功能和人员的侵入,使该区位或社区发生功能性演替。
2、“单位”与“单位制”的起源与变迁
“单位”是工作单位的简称,是指“给城市居民提供各种就业机会的企事业单位及有关政府和公共机关等” 。中国的单位制形成于1950年代,单位是计划经济体制下中国城市中建立的普遍的、同质性极强的、行政化程度极高的基本社会组织和社会运行单元。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建立初期,在城市建设中遇到了如何在空间上组织新建工厂和服务业部门的问题,即就业地和居住地的空间关系问题。中国城市选择了职、住接近为优的原则,单位成为既能最大效益的安排生产和生活,又能把居民的家庭和社会生活以及政治管理统合在一起的一种空间组织 。
改革开放之前,单位是中国社会中的一个高度整合和低度分化的基本组织形态 。单位社区是在社会资源总量不足的历史背景下产生的,它满足了经济短缺时期战后重建的客观需求,为我国经济的发展和腾飞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单位在改革过程中产生的变迁多种多样,一部分单位逐渐消亡,退出城市整体运行系统,一部分单位正在走向消亡,但仍在维持一定程度的功能运行,一部分单位则通过组织制度创新和功能结构调整成为城市运行系统的有机组成部分,它们本身也不再是传统意义的单位。
3、当代中国单位组织“单位性”的强化与单位型社区的更新
改革开放以来,由国家统一集中管理、占有和分配各种资源的体制格局已经打破,并逐步松动和瓦解,单位对国家和上级单位的依赖性在不断的弱化 。无论单位是正在走向消亡还是在调整改革升级的过程中,单位自身的能量都不可小视。单位制逐渐消亡过程中一个非常值得重视的现象是:国家权力退出除行政、司法等政治单位之外的一般性单位,单位的行政化特质逐渐弱化,但是单位的自组织能力在强化,单位日益成为自我管理、自我运行、自我发展的独立实体,即“单位性”的强化。由于新形势下的单位资源差异增大,使单位组织的结构意义比计划经济体制的“单位性”反而更为显著 。目前,国家对单位组织的所有和控制在操作化的层面上,常常处于权利主体“虚置”的状态 ,单位不再是国家行政权力的末梢神经即基层延伸。为了求得单位的生存和发展,单位在国家权力退出、同时国家福利也取消的形势下,成为一个自我谋利的机构。
传统单位构成的社区大多是生产、居住、生活等一体化、全功能的大型空间实体,是中国计划经济体制下城市的最骨干构成要素。单位型社区在中国城市中是一种现实存在,因此单位的这种自我谋利性功能或倾向的一个重要表现是单位社区的自我更新机制,即单位社区中土地利用功能形态的变更、社区生活服务设施的自我提供和自我管理以及面向单位社区内部成员提供福利。
4、土地经济学与城市空间结构变迁及单位型社区更新
土地经济学的基本规律是城市空间结构变迁的重要决定因素。城市土地永远处于稀缺状态,因此城市各种利益集团对城市土地的争夺从未停止。商业机构出于赢利的目的,必定要争夺和占有最有可能为自身带来经济收益的城市土地,城市中心区尤其是CBD地区都成为他们争夺的目标。城市土地的区位条件是决定城市土地价值和预期收益的唯一因素,这里所指的是广义的区位,即地理位置、交通等基础设施、政府政策、市民态度倾向等综合因素构成的城市土地评价。比如,土地的区位价值除了取决于一些客观的市场需求因素外,其实很重要的还取决于人的心理,也就是说,土地会因为拥有它的人的身份地位的不同而具有不同的价值 。
由于计划经济体制下城市规划的滞后,单位型社区的建设采取见缝插针的做法,缺乏合理的城市功能分区。具有完全功能的单位型社区呈团块状散布在城市各处,圈占大量土地,形成一个个“大院”,这些大院所处区位通常是城市的内城区。在城市产业结构调整过程中,传统经济型单位发生重大变化,众多大型工厂整体搬迁至城市郊区特别是开发区,以避免对城市环境、城市交通的破坏效应,并通过极差地租在城市外围获得更大面积的土地用于工程建设。而衰败的工厂则在破产后由政府将工厂使用土地冻结并以协议或拍卖的形式出让其使用权,从而赋予土地新的用途和功能。
5、单位的自我谋利性和单位社区的自我更新能力
在这一过程中单位的自我谋利性和单位社区的自我更新能力得以体现。厂房搬迁、土地出让,单位从中获利。这些利益成为工厂新厂区建设和改善单位社区环境、提升单位成员福利的资金。单位社区中居住用地也可能实行出让土地、拆除房屋的做法,这种做法意味着单位在该社区中的完全退出。另外也可采取维持并自我更新的做法,使社区作为单位的居住空间继续保留。单位对社区的土地拥有使用权,这是单位社区自我更新的基本前提。“集资房”是中国城市房地产市场供应的独有产品,而其供应者就是单位。单位在其社区土地之内划出地块,与单位成员约定房屋建设、购买等相关契约,主要依靠单位成员交纳的集资款建造房屋供单位成员居住。集资房是单位社区自我更新的重要形式,既使社区环境尤其是居住环境得以改善,又由于其远低于市场价的房屋出售价格而成为一种单位福利,成为营造一定程度的社区归属感和认同感的源泉。
由于单位制的逐渐没落以及城市产业结构的调整,单位为其成员提供全套生活服务设施将是极度不经济的,同时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但是单位社区的消费能力依然是一种现实存在,因此除非单位社区进行严格的控制,城市商业服务设施必定以蚕食、楔入等各种形式侵入,并且这种渗透力随着单位型社区纯居住功能的强化和单位组织制度的创新而逐渐增强。这种侵入也越来越得到单位社区居民的认可和接纳。因为社区居民欢迎价格合理、服务到位、接近社区的商品和服务提供者,而并不在意这些提供者是否是单位成员,只要这些提供者不对社区的改善发展和居民的生活构成威胁。
二、单位制的衰落、单位组织的变化及单位型社区的演替
1、市场经济冲击下单位制将发生重大变化
传统单位型社区在市场经济体制下将随着单位制的巨大变异和趋向解体而发生结构性和功能性的演替。由于市场经济的竞争机制被引入和被推广,众多单位制企业将产生重大变化。对于除航空、电信、金融等之外的其余不具备战略意义的行业和企业,国家政府的政策、资金投入减少,政治权力也逐渐退出这些单位制企业。
由于城市土地经济学中的土地价值规律的作用,房地产开发商为追逐较高的投资回报率,必然试图进入占据较好城市区位的传统单位型社区,通过从单位组织手中购买部分土地使用权或者借助产业结构调整中的“腾笼换鸟”运动完整的获得单位社区的土地使用权。
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中国的单位制发生了重大变化。第一,单位与成员经济关系的变化,这一点也是单位体制变化的基础。第二,单位制从对人的全方位的控制,转变为只是对人们职业活动的控制。第三,人们的社会生活开始从单位内转移到单位外。第四,单位从涵盖城市中的大部分人口变为仅能涵盖城市中的一部分人口。第五,单位的变迁中,同时出现了弱化和强化的两种趋势。
虽然单位制在走向衰落,但是单位社区的互动与整合机制并未随之解体,而是获得了相对的保留。传统单位社区中,人们相互熟悉,没有陌生人,是一个“熟悉的社会”,一个“没有陌生人的社会” 。在单位变迁的过程中,单位社区的主要居民构成仍然是单位成员,彼此之间有相当长的交往时间和相对频繁的交往机会,因此单位社区具有熟人社会的特征。基于同质性和熟人社会的特质,社区能够构建一种信任感和安全感,居民之间的交往程度较高。单位的职业功能在弱化,而单位的居住和生活功能在强化,单位福利也在减少和变异。
2、单位型社区空间利用形态的侵入与接替现象
中国传统单位制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发生的重要变化之一是单位后勤体系的解体。传统的单位可以为其成员提供简单医疗、日常消费品供应、集体食堂、浴室、俱乐部、幼儿园等各种后勤服务,大型单位甚至可以提供为职工子女就学的小学、初中,从而使单位成为工作、生活全一体的全能型城市管理单元和生活单元。但是随着国家对单位投入的减少以及单位运行状况的恶化,单位无力继续经营这种后勤服务体系,而且相比于私营经济形态,这种单位经营形态也是缺乏效率和灵活性的。于是单位首先通过承包、租让等方式将其拥有的后勤服务体系转让给他人(包括本单位成员个人)经营,同时由于社区消费能力的现实存在,各种商业设施也希望进入单位社区,至少是靠近单位社区经营,以获得稳定的消费群体。这就必然导致社区空间利用形态的侵入与接替现象。
由于单位制的巨大变异和趋向衰落以及国家福利的基本退出,单位社区已经不具有在计划经济条件下同质性高、归属感强、安全性好、福利高的中高档居住空间的性质。加之随着时间推移,社区居民的人口构成将发生变化,一部分年老职工在亡故后房屋归其子女所有,使社区的居住功能与职业功能开始发生分离。这些原单位职工的子女构成的新生代居民,由于其职业已经与单位相脱离,房地产市场供应趋向多样化及其收入水平的提高,它们可能会选择到新型楼盘购买住房,以获得更好的居住条件、物业管理及其对私密性的要求,而将单位社区内的原有住房出卖或出租。而由于单位型社区一般位于城市中开发相对成熟的区位,周边地段的各种商业、教育、医疗机构配套齐全,加之相比于新型楼盘的低价位,因此单位外人员也有很多人愿意购买社区中的住房,于是社区居民构成将发生某种演替,即原有居民特别是第二代的新生代居民迁出,而非单位成员居民迁入,从而社区居民的异质性增加。
3、单位的自我谋利性与单位社区的自我更新机制
由于国家权力的退出和国家福利的消失,单位逐渐成为一个自我谋利的独立实体。单位的自我谋利性在逐渐增强,而其获益者包括单位自身和单位成员。大型单位社区原本是生活、居住全一体的,拥有较大面积的土地,这些土地成为单位自我谋利的重要手段。单位通过出卖和出租等方式向房地产开发商、中小企业等出让土地使用权,由单位获取土地出让的收益。这些收益一方面成为单位在运行相对困难的条件下继续生存的重要支撑,同时也是单位为其成员提供新型福利——集资房的资金条件之一。集资房完全是由单位自我发动、建造和管理的不动产性质的单位福利,与国家权力和国家福利已经基本脱钩,成为单位自我谋利性的重要体现,也是单位社区自我更新机制的重要体现。
三、探索性的结论
1、单位组织对社区的侵入与接替现象的管理和导向功能
虽然各种商业设施和机构对社区侵入的趋向是非常明显的,但是各种侵入依然是在单位的掌控之中的,或者说在这些商业设施和机构的侵入过程中,单位起到了一种“管理”、“导向”的作用。单位社区内一些闲置的房屋、用地或者出租给外部经营者使用,同时单位原有的一些后勤服务设施也通过承包等方式转而由原工厂职工个人经营。单位还通过新建房屋的形式主动吸引商业经营者并将其纳入自己的管理之中,或者将土地使用权直接出让给房地产开发商进行房地产开发。
因此在侵入与接替的过程中,商业设施和机构对单位社区的侵入力量并不是势不可挡的,可以设想,如果单位采取非常明确的反对态度和严格的控制措施,这种对社区的侵入是会遇到相当大的困难的。同时单位社区面对这种侵入也不是采取被迫接纳的态度,而是主动的去接纳这种侵入,形成社区用地功能和使用者的某种演替。在这种演替的过程中单位所行使的管理和导向的功能值得关注,同时这也是单位自我谋利性的一种体现。
2、单位社区中居民的演替程度有限
一些单位型社区的居民并没有发生较为普遍的居民演替的现象。单位社区成员搬往社区外的其他地方的新住宅的情况很少,同时非单位成员搬入社区的情况也很少。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最主要的是一些单位组织对社区内房屋的买卖活动进行严格的控制,单位成员如果要出售其房屋,单位则为第一购买方。单位购买单位成员的住房将要求采用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购买。单位希望通过这种方式阻止过多的外部人员进入社区,使希望售房的单位成员几乎没有机会直接接触外部的希望购房的非单位成员并以市场价格出售,因为房产过户需要单位的认可,有单位的盖章。
单位成员在单位体制内部和单位社区内部有改善其居住条件的途径,这就是单位专门为其成员提供的集资房。单位在社区内寻找闲置用地或者通过拆除原有房屋获得土地以用于集资房建设。在单位体制内部单位成员按照工龄、其家庭中夫妻双方是否是单位的双职工等标准进行排名,以确定有资格购买集资房的单位成员的名单和选择集资房时的优先次序。有资格购买集资房的单位成员,需要上交其现有住房并可以折合成一部分购房费用,另外按照单位自行制定的低于同一地段商品房市场价的价格交纳购房剩余的差额。这一过程表现出明显的计划经济体制下分配制的色彩,是单位制的一种遗存。
众多单位制企业经营状况欠佳,老职工主要依靠几百元的退休金生活,中年职工大多通过买断工龄的方式与单位脱钩自谋出路,因此总体上单位型社区居民的收入水平不高,没有足够的资金购买单位社区之外的新商品房。而目前中国大中城市不断上扬的商品房价格,也抑制了低收入的单位职工的购房意愿。同时单位社区所处的区位条件较好,交通便利,周边各种配套设施比较齐备,因此单位成员选择继续留在社区中居住,并把改善居住条件的希望寄托于体制内的集资房政策。
3、居民对单位及社区的安全感、认同感和归属感的降低
居民对单位及社区的安全感、认同感、归属感降低的原因是社区管理的薄弱,以及社区公共资产缺乏有效的运营。这些状况都降低了社区的居住环境质量和舒适度,引起社区居民的不满,从而导致安全感、认同感、归属感降低。张丽梅指出,随着时代的变迁及体制改革的深化,单位社区已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闲置和老化现象,成为城市社区发展中不得不关注的焦点 。同时,随着社会化服务的发展以及人们需求满足和利益实现方式和途径的日益多样化,也使得个人及单位成员对单位组织的依赖性在逐步的弱化 。这意味着单位为其成员营造认同感和归属感的途径减少。
很多居民对单位和社区的未来也并不抱有乐观的预期,仅认为社区的环境有某种改善的可能,特别由于集资房的建设从而居住条件将有一定改善,仅此而已。单位将不可能再现其兴盛时期的景象,单位成员也不指望再次享受过去曾经享受的全面的单位福利。单位成员对单位的主要要求,一是按时足额发放退休金,二是集资房建设。一些居民对单位远期的展望,认为单位将来主要是炒房地产,说明已经很清楚的认识到单位借助土地获利的这种自我谋利性。单位成员对单位现状表现出明显的失望情绪,以及对单位在计划经济时代兴盛时期有明显的怀念,因为他们在那个时代,曾经作为单位成员享受到良好的社会盛誉和单位福利,还有集体营造的归属感和认同感,是那个时代的“准中产阶级”。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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